《水调歌头》

原文及作者

原文：

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

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作者：苏轼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（今属四川）人。他是北宋中期极具影响力的文坛领袖，在诗词、散文、书画等多个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。苏轼的词作大胆革新，打破了传统婉约词的局限，开创豪放词派，与南宋辛弃疾并称 “苏辛”。其作品风格丰富多元，豪迈之作尽显其开阔的胸襟与雄浑的气魄；婉约之篇则细腻地传达出真挚深厚的情感。苏轼一生宦海起伏不定，但始终能以乐观豁达的心态面对，他的作品常常蕴含着对人生的深度思考与独特感悟，对后世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。

文学艺术

• 表达方式
  • 抒情：抒情贯穿全词，是情感表达的核心。上阕中，“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”，直白地抒发了词人对月宫仙境的向往，同时又担忧月宫的清冷孤寂，将内心的矛盾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下阕 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，直抒胸臆，毫无保留地表达出对亲人苏辙的深切思念，以及对天下所有离人的美好祝愿，情感真挚而深沉。
  • 描写：对月亮的描写生动且富有动态感。“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”，“转” 和 “低” 两个动词精准地描绘出月亮的移动轨迹，它缓缓转过朱红色的楼阁，低低地洒进雕花的门窗，“照无眠” 则通过月光下失眠之人的状态，侧面烘托出夜晚的静谧以及人物内心的孤寂，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。
  • 议论：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 这几句议论，以自然现象类比人生境遇，将对人生的哲理性思考融入其中，使全词的主题从单纯的望月怀人升华到对宇宙人生规律的深刻认识，充分体现出苏轼的豁达与超脱。
• 表现手法
  • 借景抒情：词中借明月之景抒发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对人生的思考。在中国文化中，月亮一直是团圆、思念的象征，苏轼笔下的明月更是成为情感的寄托。上阕对明月的追问与遐想，下阕对明月圆缺的感慨，都围绕着明月展开，借其景抒发内心复杂的情感。
  • 虚实结合：上阕中，“我欲乘风归去” 是词人的想象，描绘出一个虚幻的月宫仙境，属于虚写；而词人在现实中饮酒赏月，身处密州的真实处境则是实写。虚实结合，拓展了词的意境，丰富了情感表达，使读者既能感受到词人对超脱尘世的向往，又能体会到他对现实生活的眷恋。
  • 以景衬情：月光的流转变化，如 “转朱阁，低绮户”，衬托出词人内心的辗转难眠。月光的清冷与柔和，映衬出词人思念亲人的愁苦与孤寂之情，以景衬情，使情感表达更加含蓄委婉且富有感染力。
• 修辞手法
  • 设问：开篇 “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”，以设问的方式，突兀而有力，引发读者对宇宙起源和时间流转的思考，同时也流露出词人对自然和人生的困惑与探索精神，为全词奠定了深沉的基调。
  • 拟人：“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”，将月亮赋予人的情感，埋怨月亮似乎故意在人们离别之时变得圆满，这种拟人手法使月亮仿佛成为一个有情感、有意识的主体，生动形象地表达出词人因与亲人分离而产生的怅惘与无奈。
  • 对偶：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句式工整，词性相对，以自然现象的变化对应人生的悲欢，结构对称，节奏明快，增强了词的节奏感和韵律美，也使哲理的表达更加凝练深刻。
• 韵律节奏
  • 押韵：全词押 “an” 韵，如 “天”“年”“寒”“眠”“圆”“娟” 等，韵脚和谐统一，读起来朗朗上口，富有音乐美感，使整首词在韵律上给人一种流畅、和谐的享受，有助于情感的抒发和表达。
  • 平仄：严格遵循《水调歌头》的词牌格律，平仄相间。如 “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”，“仄仄仄平仄，仄仄仄平平”，平仄的交替变化，使声调抑扬顿挫，富有变化，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和音乐性，与词人情感的起伏相契合。
  • 节奏：句子长短错落，四字句、五字句、六字句、七字句交替出现。如 “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”，节奏较为舒缓，表现出词人内心的犹豫与思索；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节奏稍快，语气坚定，强调了人生和自然的规律。这种节奏的变化与情感的起伏紧密相连，使读者更能深刻地感受到词人的情感变化。

内容赏析

• 全篇译文

明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？我端起酒杯遥问苍天。不知道天上的宫殿，今晚是哪一年。我想凭借着风力回到天上去看一看，又担心美玉砌成的楼宇，太高了我经受不住寒冷。起身在月光下舞蹈，欣赏自己清朗的影子，月宫哪里比得上在人间。

月儿转过朱红色的楼阁，低低地挂在雕花的窗户上，照着失眠的我。明月不该对人们有什么怨恨吧，为什么偏在人们离别时才圆呢？人有悲欢离合的变迁，月有阴晴圆缺的转换，这种事自古来难以周全。只希望这世上所有人的亲人能平安健康，即便相隔千里，也能共享这美好的月光。

• 主旨概括
  • 整体感知：《水调歌头・明月几时有》是一首中秋望月怀人的经典之作。上阕开篇，词人以 “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” 的天问，引发对宇宙和人生的深刻思考，展现出对天上宫阙的向往，然而 “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” 又流露出对现实生活的眷恋，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。下阕从望月引发对人间世事的感慨，由月亮的阴晴圆缺联想到人生的悲欢离合，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 体现出对人生无常的深刻理解和豁达态度。最后以 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 收尾，将对弟弟苏辙的思念之情推而广之，表达出对天下离人的美好祝愿。全词将自然景象与个人情感、人生哲理完美融合，意境开阔，情感真挚，展现出苏轼豁达超脱的人生态度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体现了极高的艺术价值。
  • 关键语句：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 堪称全词的点睛之笔。它不仅是对亲人的思念与祝福，更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局限，将这种美好的愿望延伸至天下所有的离人，展现出词人广阔的胸襟和乐观向上的精神。这两句词以其深刻的内涵和真挚的情感，成为千古名句，传达出人类对美好情感和团圆的永恒追求，升华了全词的主题。
• 情感分析
  • 结合背景：此词创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（1076 年）中秋，彼时苏轼在密州任知州。政治上，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，自请外任，远离京城，仕途上的不顺使他内心充满了无奈与苦闷。生活中，他与弟弟苏辙已七年未见，兄弟二人感情深厚，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时，却天各一方，月圆人不圆，孤独寂寞之感愈发浓烈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苏轼将对亲人的思念、对自身仕途坎坷的感慨以及对人生的思考都融入到这首词中。但苏轼并没有一味沉浸在愁苦之中，而是以其豁达的心态，通过对明月的描写和对人生哲理的思考，实现了自我排解，体现出他在困境中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希望，这种乐观积极的态度使整首词的情感更加深沉而动人。
  • 分析意象：词中的主要意象是明月。在中国传统文化里，明月一直是团圆、思念的象征。开篇 “明月几时有”，以明月起兴，引发词人对宇宙和人生的追问，奠定了全词深沉的情感基调。“照无眠” 的明月，不仅照亮了夜晚的世界，更映照出词人因思念亲人而无法入眠的愁苦，月光的清冷与柔和更衬托出内心的孤寂。“月有阴晴圆缺”，月亮的自然变化象征着人生的无常，词人借月的这种规律来释怀人生的悲欢离合，体现出对人生的豁达态度。“千里共婵娟” 中，明月成为连接相隔千里亲人的情感纽带，即便不能相聚，也能通过共享同一轮明月来传递思念和祝福，明月在这里承载着词人对亲人的美好祝愿和深深牵挂。

文化背景

• 时代文化
  • 社会风貌：北宋时期经济高度繁荣，城市商业发展迅速，市民阶层不断壮大。城市中涌现出大量的商业场所和娱乐设施，如热闹的瓦舍、勾栏，极大地丰富了市民的生活。节日文化丰富多彩，中秋作为重要传统节日，备受人们重视。每至中秋，人们会举行赏月、吃月饼、饮酒、团聚等活动，这些习俗充分反映出当时社会对家庭团圆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。苏轼的这首《水调歌头》正是在这样浓厚的中秋节日氛围中创作而成，词中对明月的描写和对亲人的思念，与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紧密相连，体现了人们在节日中对亲情的珍视和对团圆的渴望。
  • 思想潮流：北宋时期，儒、释、道三教合流成为主流思想潮流。儒家强调积极入世，倡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；道家主张顺应自然，追求无为而治；佛家则致力于超脱尘世，追求明心见性。这种思想融合对文人的影响极为深远。苏轼的思想兼收并蓄，在这首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词中既有儒家对亲情的重视，对人间生活的热爱，如对弟弟苏辙的思念和对天下离人的祝福；又有道家对自然规律的顺应和豁达，像 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”，体现出对人生无常的坦然接受，顺应自然的态度；同时也蕴含着佛家对世事无常的认知，在面对人生的挫折和离别时，能以超脱的心态看待，保持内心的平静与乐观。
• 作者生平
  • 人生经历：苏轼一生仕途坎坷，多次被贬。他早年进士及第，深受欧阳修等文坛前辈的赏识，由此步入仕途。然而，由于他在政治上坚持己见，与王安石变法主张不合，自请外任，先后在杭州、密州、徐州等地任职。元丰二年，苏轼因 “乌台诗案” 被贬黄州，这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，在黄州期间，他的思想和创作都发生了深刻变化。此后又被贬至惠州、儋州等地。长期的贬谪生活使他历经磨难，不仅要面对生活的困苦，还要承受政治上的压力。与亲人也是聚少离多，熙宁九年中秋在密州任职时创作此词，此时他远离京城，与弟弟苏辙分离多年，人生的种种经历和与亲人的分离，都成为他创作这首词的情感源泉，词中蕴含的对人生的思考和对亲人的思念，正是他真实人生经历的写照。
  • 思想倾向：苏轼以儒家思想为核心，秉持积极入世、关心民生的态度。他在各地任职期间，都积极为百姓做实事，如在杭州疏浚西湖，修筑苏堤，造福当地百姓。同时，他深受道家和佛家思想影响，在面对人生挫折时，能以道家的豁达和佛家的超脱来排解内心的苦闷，保持内心的平静和乐观。在《水调歌头》中，这种思想倾向体现得十分明显。他对人生苦难的坦然接受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，既有着儒家的担当，又有着道家和佛家的超脱，展现出苏轼独特的人格魅力和思想境界。

语言基础

• 语法
  • 特殊句式：“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” 为宾语前置句，正常语序应为 “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何年是”。这种句式的运用，强调了对天上时间的疑问，突出了词人对宇宙时空的好奇与探索，同时也使语言表达更具感染力和艺术效果。
  • 虚词用法：“又恐琼楼玉宇” 中的 “又”，在这里表示递进关系，承接上文 “我欲乘风归去” 的想法，进一步引出 “高处不胜寒” 的担忧，生动地展现出词人内心的矛盾与挣扎。“但愿人长久” 中的 “但”，意为 “只”，突出了愿望的单纯和深切，简洁有力地表达出词人对亲人平安健康、长久相聚的殷切期盼。
• 字词
  • 生僻字词：“琼楼玉宇” 中的 “琼” 意为美玉，“宇” 指房屋，这个词用来形容月中宫殿的华丽精美。理解这两个字，有助于读者更生动地想象词中所描绘的月宫仙境，感受其超凡脱俗的氛围，体会词人对天上宫阙的向往与憧憬。
  • 古今异义：“起舞弄清影” 中的 “弄”，古义为 “欣赏、玩赏”，在词中描绘出词人在月下翩翩起舞，欣赏自己清朗影子的画面，展现出一种闲适、自得的心境。而在今义中，“弄” 多为 “摆弄、戏弄” 之意，古今意义有较大差别。
  • 一词多义：“胜” 字在 “高处不胜寒” 中是 “承受、禁受” 之意，形象地表达出词人担心在月宫高处难以承受寒冷。而在 “予观夫巴陵胜状”（《岳阳楼记》）中，“胜” 是 “美好、优美” 的意思，如 “胜景”“胜境” 等。在不同的语境中，“胜” 字的含义不同，需要根据上下文来准确理解。
  • 词类活用：本词中无典型的词类活用现象。若牵强分析，“照无眠” 可看作 “照无眠之人”，这里 “眠” 由动词活用为名词，指失眠的人，通过这种活用，简洁而形象地描绘出月光下失眠之人的状态。
• 注释
  • 把酒：端起酒杯。“把” 在这里是 “持、拿” 的意思，形象地描绘出词人饮酒赏月的情景。
  • 宫阙：宫殿。古代帝王所居住的宫殿，在词中代指天上的宫殿，营造出一种神秘、超凡的氛围。
  • 归去：回到天上去。在古代神话传说中，月亮是仙人居住的地方，苏轼借此表达自己对月宫仙境的向往。
  • 琼楼玉宇：美玉砌成的楼宇，指想象中的仙宫。用 “琼”“玉” 来修饰楼阁，极言其华丽精美，体现出月宫的超凡脱俗。
  • 不胜：经受不住。“胜” 在这里表示 “承受、禁受”，突出了高处的寒冷程度，也暗示了月宫仙境虽美好却难以久居。
  • 何似：哪里比得上。表达出词人在对月宫和人间的对比思考后，认为人间虽有烦恼，但也有温暖和美好，更值得留恋。
  • 朱阁：朱红的华丽楼阁。“朱” 为红色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，红色象征着吉祥、富贵，“朱阁” 描绘出楼阁的华丽富贵，与 “绮户” 相呼应。
  • 绮户：雕饰华丽的门窗。“绮” 本指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，这里用来形容门窗的精美华丽，展现出居住环境的优雅。
  • 此事：指人的 “欢”“合” 和月的 “晴”“圆”。即人生的欢乐、团聚和月亮的晴朗、圆满，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人生和自然的美好状态。
  • 婵娟：月亮美好的样子，这里指月亮。“婵娟” 一词常用来形容月亮的美好，在词中代表着团圆和美好，承载着词人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。

参考文献

[1] 王水照，朱刚。苏轼评传 [M]. 南京大学出版社，2011.

[2] 唐圭璋。唐宋词鉴赏辞典（唐・五代・北宋）[M]. 上海辞书出版社，1988.